# 云的宠物与牛群——一个"最low"产品的世界观 > 基于 2026-07-09 腾讯学堂技术突破奖分享改写 · 第一篇 / 共三篇 十五年前的今天晚上，我从上一家公司离开，第二天要来腾讯报道。那晚我睡得不太好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一个问题：马上就要来腾讯了，我会不会被这个时代的大轮碾过去? 十五年过去了。今晚我在腾讯学堂的直播里，其实想的还是这个问题——只不过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焦虑,而是所有做云计算的人在 AI 时代的集体焦虑。 去年我们团队因为高密技术,拿到了腾讯的公司级技术突破奖。今年 3 月 6 日,我们又意外做了一场"腾大楼下装机活动",把一款叫龙虾(Claudeboard/OpenCode 中国版)的 AI Agent 铺到了几万个技术爱好者手里。这两件事看上去毫不相干,但我琢磨了很久,觉得它们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结果。 要讲这个故事,得先讲一个更基础的问题:**云服务器,到底是个什么产品?** ## 一、连名字都起不好的产品 判断一个产品好不好,我有一个非常朴素的直觉:先看它的名字起得好不好。名字起得不好,基本上也不是什么好产品。 云服务器——这个名字问题很大。 先看行业老大。AWS 把这个产品叫 EC2,Elastic Compute Cloud,弹性计算云。这个名字实在很难看:它把整个"云"塞进了一个具体产品的名字里。当然 AWS 2005 年做云的时候,本来只想做两个产品:S3 存储和 EC2 计算。它认为这两个就是云的全部。今天 AWS 已经有一千多个产品,早就不是那个规划了。名字改不了,就凑合着叫。 再看阿里云。阿里云叫 ECS,Elastic Compute Service。有意思的地方是——我一直记得它以前叫 Elastic Compute Server(弹性计算服务器)。我不太确定,翻了很久旧电脑里的截图才确认,它确实悄悄把 Server 改成了 Service。这个改动其实蛮说明问题:它意识到"服务器"这个词把这个产品约束在了一个具体的技术形态上,而"服务"是更抽象、更好的表达。 腾讯叫 CVM——Cloud Virtual Machine,云虚拟机。这就更糟了。它把这个产品钉在了"虚拟化"这个具体技术上。今天我们已经很少用纯粹的虚拟机技术了,但这个名字改不动了。 **三个头部玩家的名字都不好听,说明这个产品不好起名。为什么不好起名?因为这个产品本身就很难做,很难做的原因是——它其实是一个非常"low"的产品**。 ## 二、"low" 的三重约束 我原本给这次分享起的标题是"公司最 low 的产品怎么做 AI 创新"。想想觉得对做产品的同事有点侮辱性,就改掉了。但"low"这个字确实是我对这个产品最真实的感受。 云服务器"low"在哪里? **第一层"low":它就是底层**。它就是在很多业务后面的那一层。用户看到的是一个应用、一个网站、一个游戏,云服务器只是这一切能跑起来的地基。地基不出问题,没人会提;地基一出问题,所有人都骂你。 **第二层"low":客户不觉得这个产品有意思**。云计算这个词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炒过好几轮泡沫了。大部分客户会认为,他在高中或大学学电脑的时候就已经"理解"了这个产品。你如果给他更多的概念,他会觉得你在制造概念、想要粘住他。他对云的理解就是:SSH 登进去,切到 root,`rm -rf /` 试试能不能真的把整个根目录删掉——能删掉,说明你的云服务器跟他理解的服务器是一致的。 所以三个约束就摆在我们面前: - **产品**:用户看到的是"一台机器" - **规格**:用户看到的是"多少核、多少内存" - **钱**:机器 × 规格 = 一个价格 过去这么多年,我们见客户基本上只谈两件事:一件是故障之后过去道歉,客户会说"这么简单的产品你们都做不好";另一件是能不能便宜一点,别人比我们便宜多少。 **第三层"low":军备竞赛**。亚马逊和阿里云每年都要出新的代次,每一代次都要比旧代次性能高 10%,价格低 10%。这个军备竞赛的结果就是让这个产品变得越来越廉价——大家会觉得"你们反正年年都能降价"。 2015 年我开始负责 CVM 的技术,看到第一份数据是:**整个腾讯云 92% 的故障来自这个产品**。2017 年我做产品负责人的时候再看,用户 60% 以上的工单都来自 CVM。为什么?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要用它,而大家都不在意它,甚至用户自己的问题也认为是你的问题。 这就是这个产品的处境:**同质化竞争到极致,重要到不能出错,但没人愿意为它多付钱**。 ## 三、宠物与牛群 2012 年,Randy Bias 提出了一个到今天仍然是云计算里最深刻的理论——**Pets vs. Cattle,宠物与牛群**。 这个理论其实不是 Bias 首创的。他后来的访谈里也承认,他是看了更早的一个说法:传统 IT 技术把机器当宠物养。宠物有名字(小毛、大壮),登录进去有 ASCII 字符画的佛祖(因为运维人员真的把它当佛供起来了),你希望它长长久久、别出问题。它出问题你会很难过。 云计算要解决的问题是:**把机器变成牛群**。牛群里每头牛只有一个编号。农场主不会给一头牛起名字,也不会因为一头牛死掉而伤心——反正会有源源不断的新牛进来。哪头牛不听话,宰了就是。 这个理论在云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推论——**云原生**。容器、K8s,都是在服务器之上重新定义了一层计算实例的调度。容器一开始的设计里,操作系统最多起一两个进程;它连一个"合理"的进程数都不给配。你可以想象这些"牛"过得有多惨。 云原生这条路走了 10 年,行业公认成功。但我一直在想一个反问:**云真的只应该做牛群吗?** 越到后面,我越坚定:**云不应该只做牛群,它更应该给用户提供"养宠物"的能力**。 为什么?因为过去 20 年互联网创新的路径,都是**"某个人的宠物变成了全世界的牛群"**。很多伟大的创意最开始都是某个大学生、某个技术爱好者、某个产品经理写在自己电脑上的一段脚本。那段脚本被他反复调试、加功能、起了个亲切的名字(可能像他女朋友的名字),慢慢长大——然后有一天他把它拷贝到云上,让云调度它,它就变成了牛群。 如果我们只做牛群不做宠物,其实是在**掐掉整个互联网创新的源头**。真正的用户不是那些已经在云上跑几万台机器的公司,而是那个在宿舍里第一次买一台 99 块钱的云服务器、给它起个奇怪名字的年轻人。 ## 四、Hosting > Computing 有了这个视角,我在某一年突然想通了一件事:**用户在云上真正的需求,不是 Computing,是 Hosting**。 Computing 是"我要算力,你给我无穷无尽的算力"。Hosting 是"我在一个稳定、独立、可控、有 SLA 的房间里,让我的业务跑起来就好了"。 如果你去 Google 搜索指数上看,CVM、ECS、EC2 加起来都不如 VPS(Virtual Private Server)。VPS 这个名字更古老、更土,但它更强调 Hosting——你有一个"你自己的服务器",一个可以住进去的房间。 绝大部分的云上用户,其实要的都是 Hosting。他要的不是每一次都把 CPU 榨到 100%,而是要一个稳定的运行环境。CPU 上线之后利用率 5%、10%,是常态。 **Computing 更重要吗?在 GPU 时代反而更清晰:真正的 Computing 需求已经去了 GPU 和 CUDA,CPU 越来越沦为 Hosting**。所以如果让我重新命名这个产品,我会叫它 Cloud Hosting。如果非要更精确,我会叫它 Cloud Scheduling——因为云真正的核心价值,是把巨大的资源池按需匹配给用户的调度能力。 ## 五、三条延展的产品线 十几年前想通这件事之后,我们在 CVM 之上做了三条产品线的延展: **Computing → 高性能计算**。真正需要算力的用户,让他们去 GPU、去 CUDA、去 FPGA(那时候还讲 FPGA)。CVM 本身把 Computing 分出去之后,就可以更专心做 Hosting。 **Hosting → 分布式云**。很多客户(尤其是国内客户)不想把数据往云上搬。有的是合规要求,有的是执念。我们的做法很简单:**管控面和数据面分离**。用户在自己的机房里跑我们的服务器,但用腾讯云的标准控制台去操作它。数据在他那里,控制在我们这里。 顺便说一句:最近一年 OpenAI 一直在讲的理念——ChatGPT 手机 App 作为管控入口,Codex CLI/Desktop 作为执行面——和我们的分布式云思想高度雷同。我相信他们不是抄我们,只是好的方向总会被不同的人独立发现。 **Developing → 轻量云(Lighthouse)**。这条线的起点更朴素:CVM 60% 的工单里,一半左右是在问"我怎么登录腾讯云的服务器?"。你可以想象有多少技术爱好者被我们自己拦在了门外。AWS 和阿里云的 CVM 类产品越做越复杂——2012 年我还能在 AWS 上快速开一台 EC2,今天我已经没这个能力了。VPC、安全组、IAM、云盘类型…… 全是概念,全是门槛。 Lighthouse 的做法就一个:**把云上的产品概念全部包装掉**。原来给三个选择的地方,现在只给一个。用云上的碎片资源提供一个 SLA 差一点但便宜、简单的服务。做了半年就变成了国内轻量云第一。 这三条线一步一步走出来,其实是想验证一个想法:**云不应该以"我规划了一个理想架构"为起点,而应该以"用户此刻真正的问题"为起点**。 ## 六、巴别塔哲学 十几年前,Google 做了 App Engine——一个思路非常美的产品:你只要相信我,把你的应用交给我,我帮你搞定一切。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抄它。结果呢?叫好不叫座,Google 自己后来也放弃了。 我总结这件事:**云计算行业过去做了很多"自上而下"的尝试,都失败了**。原因是这些产品总想改变用户的使用习惯,总想告诉用户"你只要相信我"。但用户永远不相信你——尤其在云计算这个领域,他总认为自己已经很懂了。 所以十几年前我提过一个想法,叫**"自下而上的计算能力产品化和服务化"**:尊重用户此刻的水平(哪怕他很低估你),先把他最基本的问题解决了,再一层一层往上垒。像巴别塔一样,从最底端开始。而不是先规划一个空中花园,再把架子搭起来——搭到一半,分歧就会让整个塔崩塌。 这个哲学没写在 PPT 里,因为我讲了十几年也没变成名人名言。但我们所有产品的选择,都是这个哲学的展开。 --- **这套世界观是一切的起点**。为什么我们要走一条被友商嘲笑了 9 年的高密路线?为什么我们在 AI 时代不追风口而是做龙虾装机?为什么我不给团队补贴 Token?——都是从这里出发的。 下一篇,我们讲高密机型的 9 年是怎么走过来的。 --- **系列导读** - 第一篇(本文):[[11-文章版1-云的宠物与牛群]] - 第二篇:[[12-文章版2-高密机型的九年]] - 第三篇:[[13-文章版3-AI时代的云]]